在城市中行走
龐非(勻城師範學院)
穿行於城市，是我的愛好。城市的天空，支離破碎，城市的身體，縱橫交錯。要深入地瞭解一個城市的內涵，只坐上汽車，往店鋪林立、商賈雲集的地方探望，不會有太大的收穫。我不太認同繁華的生活，甚至而排斥，比如大城市閃爍的霓虹燈，飛馳而過的豪華轎車，燈光豔麗的酒吧，衣著曖昧的美麗女子。或許是我一直生活在山間的緣故，眼中的風景已經定格為湛藍的天空，飄忽的雲朵，寧靜的夜晚，和那不聲不響的繁星，以及在夜幕下沉默的樹林。那是山村，真正的山村。那是我的家所在的氛圍，當太陽和雞鳴一起升出地平線，當田野和大山沐浴在輝煌的陽光中，我就靜靜地立在山丫口。那時，我眼睛的深處，望住的是一個城市，一個別致的城市，那時，我就想，我是終究要進入城市的。
是的，不期然間我就走進了城市，我嚮往的是一個集城市面孔和鄉村氣質為一體的地方，或許，我現在生活的正是這樣的一個所在。
我沒去過北京、上海，更沒去過巴黎、倫敦，但我不止一次地在書上讀到，電視上看到，形形色色的媒介已經將遙遠的地方用圖像和聲音轉化成了我大腦裏的印象，我從來未曾對那些紛繁的天地表示過豔羨，所以我在這裏生活得怡然自得。沒課的時候，趿拉著一雙拖鞋,就走進了小城的許多角落。
我穿行在城市當中，不注重它的外表，我在尋找它的風範，或是氣質的源泉。不管是文化經濟，是歷史還是現實，這些對於我，仿佛都是太大的話題。我並沒有以一個明確的問題去尋找答案。人的生命的過程本來就無需答案。只要走得充實，走得有心情，就已經滿足了，行走是一種目的，也是一個過程。行走就像一條弧線，從原地出發，飛翔到一個夢幻的高度，然後滑落，是否落在原地，我們不必強求。
所以我行走的時候，既心無雜念，又有萬千思想。離開繁榮的街道和琳琅滿目的商場，拋開了時尚的女人和她們精緻的挎包。甚至，離開了人行道、斑馬線，在余光中將紅黃綠燈丟掉。完完全全地行走，來去了無牽掛。走進一條條巷子、胡同。
從城市的這頭到城市的那頭，約莫要兩個小時。兩個小時，我會用心地放慢腳步，從黎明時出發。太陽尚在梳妝打扮，天邊還殘存兩三分夜晚的顏色。大地被霧彌漫，霧中的水珠仿佛在歌唱，濕潤的空氣輕靈而富有想像。街道兩旁的樹木在黎明中收斂著神情，泥土的氣息和花的芬芳一起包圍著我。城市的街燈還亮著，為夜晚的過客照著前方的路，而街道上的汽車，行走得有些落寞，發動機似乎在屏息靜氣地聽著什麼。只有河水，在城市的邊緣一如既往地奔流不息。城市平坦，水就流得緩，遠處看去仿佛靜止了一樣。但水的心裏，誰知道翻湧的是什麼。
這個時候出發是浪漫的，浪漫得有些孤獨。但我就在這樣的時候開始在城市間穿行，雖然只有一次。但我想，一次不是絕對的。一次是前進的，一次是無數次，而無數次，又和一次有什麼區別呢？我沿著城邊的河流行走。看早起的老人們練拳、做體操、唱歌、眺望、默想。這些都是他們的姿勢。他們的臉色凝重，褶皺像河水的波紋，在薄霧中忽隱忽現。人不可以兩次同時踏進一條河流。所以老人們選擇在在早晨，撿拾他們的足跡。身體的舞蹈是青春，眼神的迷離也是青春，聲音的起伏是青春，靈魂的思考更是青春。所以他們練拳、做體操、唱歌、眺望、默想。
一條條巷子像樹根一樣在城市的大地上匍匐前行，它們是城市的血管。我無論從早晨出發，還是從傍晚出發，無論是陽光明媚的日子踏上它們的身體，還是在大雨滂沱的時候抵達它們的深處，我感覺得到，城市的巷子表現得如此安詳、恬適，沒有一點欲望，沒有一點奢求，不需要我帶去點什麼，也不需要我留下點什麼。任由我在它們的路上行走，毫不做作地奉獻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時間點的精神。
城市的巷子不象街道那樣寬廣、筆直，而是隨意的、自然的。該上坡的地方，它就沿山逶迤而上，該轉彎的地方，它就慢慢地收住腳步，折進另外的角度。陳舊的建築物堆在旁邊，散亂而迷茫，鋼筋水泥房子和竹木小屋相依相守，在歲月中似乎已經磨合了各自的棱角、塵封了代溝，只是神色平和地守望著行人，經過的汽車。它們的主人有的向更高的大廈爬行，有的安然於此。我們不必去要求別人的生活一定是什麼樣子，就像有時候，我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但是，仍然坦蕩地活著，無所謂好與壞。有的人知難而進，有的人隨遇而安。智者與仁者在同一個屋簷下，領悟著不同的東西。人人都在行走，所有的事物都在行走，城市的變遷是行走，日子的流逝也是行走。
只要行走，就得有一種出世的態度。我偶爾會背上書包，裝一隻筆，一個本子，一本書。簡單地出發，簡單地行走。走過城市的中心，天空的氣球和飄帶昭示著標語的含義，震撼的音樂總會令人著迷。也許要逃脫塵世的喧囂只是有氣無力的自我標榜，而真實的生活境界應該身是在其中以不變應萬變。紙醉金迷有時令人死亡，有時又令人陶醉，在夜晚的燈光下，有多少迷人的胴體像玫瑰花般悄然綻放，又有多少張微笑的面孔會瞬間淪落。
只有原始的大山才能鑄造得出返朴歸真的心靈，可惜現在的城市像被雨水滋潤過的野草一樣瘋長，我們誰也逃脫不了它。逃脫不了，那就迎面而上。人在現實中就應該像水一樣，隨物賦形，在靈魂內部，保留著自我的個性。我想，只有這樣，才利於在城市中行走。
我穿過街道，店鋪，商業大廈，停車場，有時會沿著鐵軌慢慢地前進，火車的汽笛聲和撞擊鐵木的哐當聲一齊傳來，我知道，我走上了一條現代文化急速匯合的道路，火車的幾十節車廂在眼前一閃而過，在飛快移動的車窗裏，不同的面孔組接成一個長長的鏡頭猶如蒙太奇般使人墜入幻想。
從學校裏走出去，從城市裏走回來。公車一趟趟地在耳邊呼嘯而過，相同的路數不斷地提示著我，歸宿何處。我沒招手，我的手臂還揣在袋中，只是用目光多看了兩眼，他們就會放慢車速，向我喊道：12路，12路。這是一個熟悉的名字，12路意味著我的學校，也意味著我的歸宿。但我搖搖頭，繼續步行，汽車揚起的灰塵在我的周圍飛舞……